白马银枪破长空常山赵子龙传

　　建安十三年秋，长坂坡的晨雾裹着血腥味。赵云单骑立于当阳桥头，白袍已被血染成暗红，掌中龙胆亮银枪的枪缨却依旧鲜亮如初。他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曹军旌旗，身前是糜夫人留下的最后嘱托-怀中那个裹着锦缎的婴孩，正用稚嫩的啼哭声撕裂战场的寂静。

　　“子龙，此子若存，汉室不灭。”糜夫人坠井前的话还在耳畔回响。赵云将阿斗缚在胸前，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口，烈酒灼过喉间时，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卧牛山初见刘备的那个雨夜。那时的皇叔也这般狼狈，却握着他的手说“吾见子龙，如见故人。”

　　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大地。张郃的先锋军已逼近百步，赵云却突然勒马转身，枪尖斜指东南-那里有一处被芦苇遮掩的浅滩。他早料定曹操会从侧翼包抄，这半日厮杀看似突围，实为诱敌。曹军果然中计，最精锐的虎豹骑正陷入泥沼，重甲在淤泥中发出绝望的呻吟。

　　“常山赵子龙在此！”他声如霹雳，惊起满滩白鹭。枪出如龙，寒芒先至，三名曹将尚未看清招式便已坠马。怀中阿斗突然止住啼哭，黑葡萄似的眼珠倒映着漫天枪花。赵云心下一凛这孩子的命格，竟与当年公孙瓒帐下那个自刎的童渊何其相似。

　　血战至午时，枪杆已断三截。赵云将阿斗转到背后，抽出腰间青釭剑-这把剑还是夏侯恩送来的“大礼”。剑光过处，曹军如麦浪倒伏，他却忽然听见风中传来熟悉的琴音。是诸葛亮在江夏城头抚琴，琴声穿过三十里战场，竟比战鼓更震人心魄。

　　“主公在长坂坡西侧高地。”赵云瞬间明悟，调转马头时，怀中锦缎露出些许。他扯下一角裹住剑柄，防止汗湿滑脱，这个动作让曹军新到的文聘瞳孔骤缩“当年在磐河，他就是用这招挑落我三弟！”

　　夕阳将云层烧成赤壁的火色时，赵云终于望见刘备的残旗。他浑身浴血，战马早已力竭而亡，索性徒步奔行。怀中阿斗忽然咯咯笑起来，小手抓着他染血的发带。赵云低头看见婴孩眉间若隐若现的朱砂痣，突然想起五年前在邺城，那位号称“相术通神”的管辂曾对刘备说“此子降世时，有将星坠于常山。”当时众人皆笑，唯有赵云见那流星正落向自己故乡的老槐树。

　　“云！可是子龙？”刘备踉跄着从人群中冲出来，玄袍下摆全是泥泞。赵云单膝跪地，解开锦缎时才发现自己后背中了三支流矢，血水正沿着脊椎淌成小溪。他捧起安然沉睡的阿斗，声音沙哑“幸不辱命。”刘备接过儿子看也不看，却一把抓住赵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“吾为孺子，差点折损吾的肱骨良将！”

　　赵云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他想说糜夫人跳井时的微笑，想说剑锋刺穿第七个敌将时的麻木，但最终只是将青釭剑横陈在地“此剑太过锋利，险些伤了少主。”刘备却将剑推回他怀中，转身对全军厉声道“从今日起，赵云之剑，便是孤之令旗！”

　　当晚的庆功宴上，赵云发现自己的酒碗被悄悄换成蜜水。阿斗的乳母笑着说是刘备特意吩咐的，“将军胃里都是血水，受不得烈酒了”。他低头看碗中倒映的篝火，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“子龙，你命带七杀，但记住-枪是凶器，心不能是。”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春，汉水之滨。七十岁的赵云再次披甲上阵时，成都百姓挤满十里长街。有人看见他白发间缠着条褪色的红缨，正是当年长坂坡裹阿斗的那匹锦缎改制。当那柄龙胆亮银枪在夕阳下划出熟悉的光弧时，曹魏军中突然响起轰鸣般的骚动-那些老兵还记得四十三年前那个血染长坂的晨曦。

　　“老将军仍能食肉十斤！”末将张翼策马过来禀报。赵云摸了摸腰间青釭剑，剑鞘上刻着阿斗七岁时歪歪扭扭的题字“相父永寿”。他笑着摇头，目光越过连绵营帐，仿佛又看见长坂坡那个黎明糜夫人将阿斗塞进他怀中时，井水倒映着漫天星斗，他恍惚觉得最亮的那颗，正是自己枪尖的寒芒。

　　这便是常山赵子龙的故事。有人说他是三国最完美的将领，我却更爱史书里那句隐秘的记载-当刘备想封他做汉中王时，他退后三步，拱手道“臣所愿者，唯将军之枪永不蒙尘。”那夜他独自登上升帐，用井水细细擦拭银枪，月光透过枪缨碎成满地星子。远处传来雁群南飞的鸣叫，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“记住，你的枪不是杀人的，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。”

　　阿斗长到十四岁那年，赵云在成都府衙的梨花树下教他舞剑。少年忽然问“当年在长坂坡，相父当真不怕吗？”赵云沉默许久，剑尖挑下一片花瓣“怕，但更怕怀里那个小小的呼吸声停了。”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泄露了太多，却见阿斗眼中泪光闪动，腰间的锦缎红缨在阳光下轻轻摇晃，像极了另一个遥远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