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表虎臣斗阵破骁骑

　　建安十九年秋，濡须口的水寨在暮色中如蛰伏的巨兽。甘宁蹲在楼船桅杆上，指尖摩挲着铃铛上凝结的盐粒，远处曹营的灯火像撒在墨色江面的碎金。他忽然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“今夜这金屑，该落进我酒壶里。”

　　子时江雾最浓时，三十艘艨艟悄无声息地切开水面。甘宁赤膊负弓，腰间缠着虎头铁链，船头插着三支燃着硫磺的火箭。当第一支火箭带着尖啸钉入曹军水寨木栅时，他听见了预料中的喧哗-那帮北方汉子总以为江东水师只会躲在寨墙后射箭。

　　“撞！”甘宁的吼声与艨艟撞上敌船的闷响同时炸开。他踏着两船相接处的碎木跃上敌舰，铁链横扫，将三名执戟卫士连人带甲卷进江里。曹军副将李通提枪来战，枪尖在星光下划出银弧。甘宁偏头避开要害，任枪刃擦过肩甲擦出一溜火星，左手已抓住枪杆，右手铁链如蛇缠上对方脖颈“听说你在宛城追得曹操弃袍？今日可认得永安甘兴霸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足尖一点，拖着被铁链绞住脖子的李通坠入水中。冰凉的江水灌入鼻腔时，他摸到李通腰间挂着半块虎符-这倒是意外收获。待他踩着水底暗流浮回自家船边，曹营水寨已燃起三处火头，火光中隐约看见穿绛红袍的将军在船头喝骂，那必是张辽无疑。

　　“回去！”甘宁抹了把脸上的血水，将虎符抛给掌舵的亲兵，“告诉主公，曹阿瞒的牙签，我掰断了一根。”

　　三日后，逍遥津的芦苇荡里，张辽的六千铁骑正踏碎晨霜。孙权的中军大旗被冲成三截，凌统率三百亲卫死战断后，战袍上密密麻麻插着七支箭。甘宁从侧翼杀出时，座下白马浑身浴血，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环首刀-这是他第三次突围杀回解救孙权。

　　“主公上马！”他单手将孙权推上副马，回身时张辽已至十步之内。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隔着翻腾的尘烟锁住他，甘宁忽然想起十年前在益州当锦帆贼时，也曾这样与官军对峙。他扯下残破的披风裹住左臂，右手横刀“张文远，今日且看是你逍遥津的刀快，还是我锦帆营的箭疾！”

　　张辽不答，长戟挟风而至。甘宁用刀背格开戟刃，虎口崩裂的瞬间，他看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-这蛮子竟不避要害，反将刀锋送向自己咽喉！两骑交错之际，甘宁忽然撒手弃刀，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起，借着戟杆的支撑旋身踢向张辽后心。这一脚用尽他全身气力，张辽虽挥戟格挡，仍是踉跄着撞翻了身后掌旗官。

　　“好个不要命的江东郎！”张辽勒马回望时，甘宁已拽着凌统的坐骑冲入芦苇丛。晨风送来他血淋淋的笑声“改日再陪文远将军练腿脚！”

　　当江夏太守的印绶送到军中时，甘宁正在包扎肩头箭伤。印绶是纯金铸的龟钮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他却只瞟了一眼，便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虎符，对着日光眯眼细看“这东西，抵得过八百锦帆兄弟的命么？”

　　帐外传来战马的嘶鸣，是关羽的斥候在江岸游弋。甘宁突然起身，随手扯下案上铺着的益州舆图，三两下叠成个纸鸢“来人，把这破玩意儿挂到寨门最高的桅杆上-告诉关云长，他要是敢过江，我锦帆营的箭矢，可比这舆图上的山水密得多。”

　　暮色重新笼罩濡须口时，甘宁独自坐在江边礁石上，腰间的铃铛被江风撞出细碎的清响。他想起昨夜火攻时，有个曹兵至死都攥着半块干粮；想起李通沉江前那声不甘的闷哼；想起孙权撤退时回头望他的眼神，像在看一柄可能伤主的名刃。

　　但他只是解下铃铛，用江水洗净上面的血渍，然后系回腰间。潮水漫过礁石，对岸曹营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如巨龙睁开无数只眼睛。甘宁嗤笑一声，拔刀将礁石上的藤壶削作齑粉-这世道，要么做削平礁石的浪，要么做被浪淘尽的砂。他偏要当那柄劈开江水的刀，哪怕刃口卷了，锈了，也要在史册上劈出一道抹不去的裂痕。

　　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，江东战船又出动巡江。甘宁起身，月光在他狰狞的伤疤上流过，像给一尊青铜像镀上银边。他知道，明日还会有新的斗阵，新的厮杀，新的将领带着名号前来挑战-但濡须口的浪，永远认得锦帆的铃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