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三年那场没打完的仗

　　建安二十三年冬，曹操屯兵汉中，与刘备相持。史书对此记载简略，只说“曹公西征，临汉水而还”。但蜀中老卒口耳相传，那年腊月，汉水北岸曾悄悄打过一仗-没打完，就散了。

　　这仗的起因，是一封被截获的信。

　　信是刘备写给驻守上庸的孟达的，措辞极急，大意是“北岸粮尽，若孟达能率偏师出房陵，断曹军沔水粮道，十日之内可竟全功”。信使贪酒，在郿县被曹军斥候拿了。信到了曹操案头。

　　曹操看了很久，问左右“这字迹，是刘玄德亲笔？”贾逵凑近看了看，说像。曹操把信折好，压在砚台下，没说话。当夜，他传令拔营，退过汉水南岸，辎重先走，精兵殿后。

　　奇怪的是，他没烧粮仓，也没征发民夫，只让军士把营帐拆了，草草卷起，像要连夜撤走的样子。有人问“明公，若刘备趁我半渡而击，奈何？”曹操说“刘备不会追。他若追，这封信就是真的；他若不追，这封信就是假的。但无论真假，他都不会追。”

　　第二天，刘备站在北岸高处，看着曹军渡河。诸将请战，刘备不许。他说“孟达不会来。这封信是曹操让我看的。”众人不解，刘备又说“我写给孟达的信，从来不用‘竟全功’三字。曹操改了一个字，他想让我以为孟达已经叛了。可我若去打，正中他下怀-他南岸必有伏兵。我若不打，他就真退了。”

　　这仗确实没打起来。曹军退到南岸后，并没有走远，只是换了个地方扎营。刘备也在北岸按兵不动。两边像下棋的人，各自盯着棋盘，谁也不肯先落子。僵持了七天。

　　第七天夜里，曹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　　是个年轻人，穿着蜀地常见的短褐，背着一只竹篓，篓里是草药。他被巡夜的抓住时，不慌不忙，说“我找曹公。有蜀中机密相告。”曹操召见了他。年轻人解开竹篓底部的夹层，取出一枚木牍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
　　曹操看了几行，忽然笑了。他问“你是孟达的人？”年轻人低头“是。孟太守说，刘玄德那封信是真的，但他不能来。因为他若来了，上庸必反。上庸一失，汉中就困死了。所以他让小人来送这个。”

　　木牍上写的是孟达不能出兵，但可以送情报。曹军若退，刘备必追，但追到南郑就会停，因为赵云在斜谷道断了后路。曹操若在此时回身一击，刘备就成了瓮中之鳖。

　　曹操把木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对贾逵说“烧了。”贾逵问“为何？”曹操说“孟达两头传信，他既不想刘备赢，也不想我赢。他想让两边都耗着，他在上庸坐大。这种人的话，用一半，不用一半。”

　　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，只八个字“知道了。药留下，人回去。”

　　年轻人走后，曹操对诸将说“明日拔营，真退。刘备不会追，因为他也会收到信。”果然，第二天曹军开拔时，北岸蜀军毫无动静。刘备站在营门口，看着曹军远去的烟尘，对诸葛亮说“孟达这条路，走窄了。”

　　诸葛亮没接话。他只是看着汉水东流，半晌才说“他留那篓草药在曹营，怕是给谁留的退路。”刘备没再问。

　　那年腊月剩下的日子，两边都没再动兵。汉中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，底下有火在烧，但没人掀开看。曹操退回长安后，把那个年轻人送来的竹篓扔进了库房，再没提过。而孟达在上庸，继续给两边写信，两边也继续收，继续回，只是再没人当真。

　　后来刘备称汉中王，论功行赏，有人提起那场没打的仗，说若当时追了，或许能擒曹操。刘备摇头“追不得。曹操退得那么慢，就是在等我追。他一退，孟达的假信就成了真信；我一追，斜谷的赵云就得真撤。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，连我写信用什么字都算进去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说“但他没算到一件事-我根本不想打汉中。我要的是汉中的人，不是汉中的地。他退，正好。”

　　这场仗后来被陈寿写进三国志，只有一句话“二十三年冬，公自长安至汉中，备保险不出，公引还。”没人知道那个冬天，汉水两岸曾有两支军队隔着河相互凝视了七天，而真正决定胜负的，是一封被改了一个字的信，和一个背着草药篓的年轻人。

　　那篓药后来被曹操的军医翻出来，发现里面有一味“独活”。独活，生于汉中，专治“风痹”。军医说，这药是给关中的老兵用的。曹操听说后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“孟达这人，可惜了。”

　　可惜什么，他没说。或许可惜的是，那场没打完的仗，两边都觉得自己赢了，可最后谁也没赢。孟达在上庸等了几年，等来了徐晃的兵，也等来了自己人的刀。而那个年轻人，后来再没人见过。

　　汉水还在流，只是那年冬天的事，被后来更多的战事盖住了。偶尔有老卒在河边洗马，会指着南岸说“曹操在那儿站过。”又指着北岸说“刘备在那儿站过。”然后就不说了。

　　风一吹，草一动，好像那场仗还在打，只是没人听见鼓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