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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/9/15
建安二十四年冬关于关羽的雪
建安二十四年冬,荆州的雪下得格外早。
关羽站在麦城的城楼上,望着远处白茫茫一片的江面。他记得三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他第一次见到刘备。那时他还是个卖枣的,推着独轮车在涿郡的雪地里走,车轱辘陷进雪里,怎么也推不动。一个面如冠玉、唇若涂脂的男人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帮他推车。那个人的手冻得通红,却热得发烫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人叫刘备,是汉室宗亲。再后来,他又遇到了张飞,一个卖肉的屠户,却生得豹头环眼,声若巨雷。三个人在桃园里结拜,谁也没想到,这一拜,就是三十年的金戈铁马。
“君侯,风大了,回屋里吧。”周仓站在他身后,声音里带着担忧。
关羽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他想起那些年,他们兄弟三人辗转各地,寄人篱下,却从未放弃过。他记得徐州失散时,自己带着两位嫂嫂四处奔波,夜读春秋以明志。那时他常对嫂嫂们说“兄长必不负我,我亦必不负兄长。”
后来他们终于有了荆州,有了立足之地。他记得自己水淹七军时,威震华夏,曹操甚至想要迁都以避其锋芒。那时他站在高处,看着被洪水围困的樊城,心中豪情万丈。他想,大哥的梦想,终于要实现了。
可是,孙权背叛了他。
他想起那个白衣渡江的吕蒙,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年轻人。他记得自己曾对孙权说“虎女焉能嫁犬子?”那时他看不起东吴,看不起孙权。他觉得东吴不过是守成之主,不足与谋。可是现在,正是这个他看不起的江东,断了他的后路。
“君侯,张将军在门外等候。”
关羽终于转过身,看到了张飞。那个曾经卖肉的屠户,如今也已两鬓斑白。张飞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关羽知道,他一定是在想他们的三弟。三弟在阆中被部下所害,首级被送到了东吴。每次想起这件事,张飞都会哭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二哥,”张飞走上前,声音嘶哑,“我们突围吧,回成都去,找大哥。”
关羽摇了摇头。他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划过荆州的每一寸土地。这些地方,是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。他记得每一场战斗,每一个牺牲的兄弟。他记得在长沙城下与黄忠大战三百回合,记得在襄阳城外与庞德斗得难解难分。这些都是他的青春,他的热血。
“翼德,”关羽的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我们桃园结义时说过什么吗?”
张飞愣住了。他当然记得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。那是他们最单纯、最热血的誓言。
“兄长待我们,如手足。”关羽慢慢地说,“如今荆州丢了,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兄长?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青龙偃月刀。刀身上映出他苍老的面容,花白的胡须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总是喜欢捋着长须,意气风发。如今这胡须已经全白了。
“君侯,东吴的兵马已经围城了。”关平走进来,脸色苍白。
关羽看着他,这个他一直当作亲生儿子养大的孩子。他想起关平小时候,总是跟在他身后,喊着“父亲父亲”。他教他武艺,教他兵法,教他忠义。现在,关平也长大了,也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
“平儿,”关羽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怕吗?”
关平摇了摇头“跟着父亲,不怕。”
关羽笑了。他从未觉得自己老过,可是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真的老了。他想起这些年来,他水淹七军,他刮骨疗毒,他单刀赴会。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威风下去,可是英雄也有末路。
“走吧,”他提起刀,“我们突围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关羽骑着赤兔马,在雪地里踏出深深的蹄印。赤兔马老了,跑不动了,可是它还是努力地跑着。关羽能感觉到它的疲惫,就像感觉到自己的疲惫一样。
他们冲出了麦城,可是没走多远,就遇到了东吴的伏兵。关羽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兵马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自己这一生,打过无数的胜仗,也败过无数次。可是这一次,他知道,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兄弟们,关平、周仓、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。他们的脸上都是雪,可是他们的眼睛都很亮,亮得像星星。
“杀!”关羽举起青龙偃月刀,声音响彻云霄。
雪还在下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麦城外的雪地上,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白。只有赤兔马还站在雪地里,低着头,等着它的主人。
而在遥远的成都,刘备做了一个梦。他梦见一片很大的雪,雪里有一棵桃树,桃花开得正艳。他看见关羽和张飞站在树下,还是年轻时的模样。关羽捋着长须,笑着说“大哥,我们等你。”
刘备醒来时,泪流满面。
建安二十四年冬,关羽卒。荆州失,蜀汉衰。从此,桃园三结义的誓言,只剩下成都城里一个孤独的老人,在每一个雪天,望着北方的天空,默默地数着桃花开落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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