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羽败走麦城英雄末路悲歌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荆襄大地上，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像无数垂死之人的手臂在徒劳地挥舞。汉水依旧东流，只是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凌，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　　关羽勒住赤兔马，立于麦城残破的城头。这匹曾随他驰骋疆场三十年的千里良驹，如今也显出了老态，杂乱的鬃毛在风中纠结，呼吸时喷出的白气比往年更加粗重。

　　“父亲，北门已被吕蒙切断。”关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压抑的颤抖。这个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义子，此刻铠甲上沾满泥浆，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箭伤，血迹尚未干透。

　　关羽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城墙，投向北方-那里是襄樊，是他水淹七军、擒于禁、斩庞德的地方，是他威震华夏的巅峰。仅仅三个月前，曹操还在许昌商议迁都以避其锋芒。而如今……

　　“上庸的援军呢？”他问，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身处绝境的人。

　　“刘封、孟达……按兵不动。”关平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
　　关羽缓缓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二十年前，在古城与刘备重逢的那个午后，阳光也是这样惨淡。那时他们一无所有，却拥有彼此。而现在，大哥在成都，三弟在阆中，音信不通，各自困守。

　　“报-”一个满身血污的斥候踉跄着爬上城头，“孙权亲率大军，已至临沮！”

　　关羽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青龙偃月刀斜靠在城墙边，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，那是昨日突围时斩杀敌将留下的。他走到刀前，用手抚过刀刃，感受那熟悉的冰冷与锋利。

　　“取酒来。”他说。

　　关平捧来一坛酒，是江陵带来的最后一批。关羽拍开泥封，酒香四溢。他没有用碗，直接举起酒坛，仰头灌下。烈酒入喉，如火焰般灼烧，却烧不尽胸中的郁结。

　　“我自涿郡起兵，三十年来，大小百余战，未尝如此狼狈。”关羽放下酒坛，声音洪亮如钟，“今日之败，非战之罪，乃天亡我也！”

　　他大步走到城头边沿，俯瞰城下。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墙角，有的在包扎伤口，有的在默默啃着干粮。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绝望，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。关羽心中一阵刺痛-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荆州子弟，如今却要随他葬身异乡。

　　“王甫！”他唤道。

　　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上前“君侯有何吩咐？”

　　“你带着所有能走的弟兄，从南门突围。我亲自断后。”

　　“君侯！”王甫跪地，“末将愿随君侯死战！”

　　“糊涂！”关羽怒喝，“你以为我是在逞匹夫之勇？荆州已失，但火种不能灭。这些弟兄的家小都在江陵，若他们尽数折损于此，谁来照顾孤儿寡母？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来“我关羽一生刚愎自用，落得今日下场，死不足惜。但这些弟兄……他们不该陪我殉葬。”

　　王甫泪流满面，却不敢违抗。

　　关羽转向关平“平儿，你也走。”

　　“父亲！”关平大惊，“儿誓与父亲共存亡！”

　　“住口！”关羽眼中寒光一闪，“你母亲还在成都等你。你若死在这里，谁来替我向她交代？”他伸手拍了拍关平的肩膀，那力道之大，让关平差点跪倒，“回成都后，告诉你三叔-就说我关羽……辜负了当年的桃园之誓。”

　　夜幕降临时，南门悄然打开。王甫带着三百余名残兵，借着夜色掩护，消失在茫茫荒野中。关羽亲自率领二十名亲卫，守住北门，为撤退争取时间。

　　然而吕蒙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半夜时分，东吴大军发起总攻。火把如繁星般铺天盖地，喊杀声震碎了冬夜的寂静。

　　关羽跨上赤兔马，青龙刀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-这些从涿郡就跟随他的老兵，每一个他都能叫出名字。

　　“兄弟们，”他笑了，那笑容豪迈如昔年过五关斩六将时，“怕不怕？”

　　“不怕！”回答声整齐而悲壮。

　　“好！随我杀出去！”

　　赤兔马长嘶一声，如离弦之箭冲向敌阵。关羽挥舞青龙刀，刀光过处，血花四溅。他仿佛又回到了白马坡，回到了那个单骑冲阵、斩颜良于万军之中的时刻。但马蹄声越来越沉，刀势越来越缓-赤兔老了，关羽也老了。

　　不知冲杀了多久，当关羽终于杀出重围时，身边只剩下十几个骑兵。东方已泛起鱼肚白，他们逃进了临沮的山林中。

　　“君侯！前面有伏兵！”一个亲卫惊呼。

　　话音未落，箭如雨下。关羽挥刀拨挡，但坐骑突然哀鸣一声，前腿中箭跪倒。他被甩落马下，青龙刀脱手飞出。

　　十几支长矛同时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
　　关羽躺在地上，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。冬日的晨光透过枯枝洒在他脸上，温暖而宁静，像极了当年在解州老家，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的那个上午。

　　“关将军，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，是吕蒙，他缓步走来，脸上带着胜利者的从容，“事已至此，将军何不……”

　　“住口！”关羽用尽全力喝道，虽然躺在地上，气势却如猛虎，“我关云长顶天立地，岂能降你东吴鼠辈！”

　　他想起当年在许田围猎，曹操僭越，他欲拔刀杀之，被大哥拦住。想起诸葛亮入川前，握着他的手说“荆州重任，非君侯莫属。”想起水淹七军后，曹操派使者来，他指着地图说“樊城指日可下。”

　　如果他当时没有抽调江陵守军，如果他对孙权提亲时说话不那么傲慢，如果他听了王甫的劝告……但世上没有如果。他就是关羽，骄傲如他，注定会走进这个陷阱。

　　吕蒙叹了口气，挥了挥手。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初七，关羽卒于临沮。传说他倒下时，青龙偃月刀忽然自鸣，声震数里，闻者无不落泪。赤兔马绝食三日，哀鸣而亡。

　　一个月后，当孙权将关羽的首级送到洛阳时，曹操以沉香木雕刻身躯，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。出殡那天，满城百姓自发相送，哭声绵延十里不绝。

　　没有人注意到，在送葬队伍的一个白发老卒默默擦拭着眼泪。他怀里抱着一把没有主人的大刀，刀身上刻着四个字-

　　义薄云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