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帆老将叹逍遥津

　　建安二十年秋，合肥城外三十里，一队轻骑踏碎晨露。为首老将银甲红袍，腰间别着一串铜铃，马鞍旁斜插一杆锦缎为面的长帆-那是他纵横长江三十年的标志。此人正是孙权帐下第一老将，锦帆贼首甘宁。

　　“兴霸将军，前方烽火台三座连燃，怕是张辽已有防备。”副将压低嗓音。甘宁却仰头灌下一口酒，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滴落“怕？老子当年在长江上劫曹军粮船时，张辽还在雁门关放羊呢！”说罢猛夹马腹，铜铃乱响中率百骑直扑逍遥津。

　　逍遥津北岸，张辽正与李典对弈。探马飞报甘宁来袭，李典拂乱棋子“此老贼惯用奇兵，不如坚守。”张辽却推枰而起，甲叶铿锵“当年关羽斩颜良，靠的是万军中取首级。今日甘宁敢来，我便让他知道-辽之胆，不在云长之下！”

　　甘宁的百骑刚渡河，便觉不对。两岸芦苇丛中鸦雀无声，泥地上却有新鲜马粪。他勒马扬帆，忽听一声梆子响，箭如飞蝗从四面八方射来。锦帆瞬间成了刺猬，身旁骑兵纷纷落马。“中计！”甘宁反手劈断插在肩头的箭杆，怒吼道，“随我向东突围！”

　　可东面早被张辽亲率八百死士堵死。甘宁远远望见那面“张”字大纛，眼睛充血-三十年前他射杀凌操时，张辽还是个什长；二十年前他随周瑜赤壁鏖兵时，张辽不过是个裨将。如今这后辈竟敢挡他的路！

　　“张辽小儿！可识得锦帆贼否？”甘宁拍马挺刀冲阵，身后百骑只剩二十余骑。张辽冷笑，纵马抡戟相迎。刀戟相击，火星四溅，甘宁的铜铃震得乱响，张辽的虎口竟裂开血纹。两人在乱军中交手二十合，甘宁毕竟年过六旬，气力渐衰。

　　“老将军，降吧。”张辽架住大刀，忽然低声道，“逍遥津水今年特别冷，你若死在这，锦帆谁人再挂？”甘宁浑身一震，瞥见自己那面破帆已落入曹军之手。他忽然大笑，声震四野“老子这辈子降过黄祖，降过周瑜，就是没降过姓张的！”说罢虚晃一刀，拨马便走。

　　可张辽哪肯放虎归山？曹军铁骑两翼包抄，甘宁身边只剩七骑。他忽然勒马，从怀中掏出火折子，点燃了马鞍上的锦帆。烈焰腾起，甘宁白发飞扬，恍若火神下凡“儿郎们！当年老子带百骑劫曹营，今天就带你们烧了逍遥津！”

　　七骑残兵竟跟着他反冲曹阵。火帆所过之处，曹军战马惊嘶-畜生最怕火。张辽急令放箭，甘宁却已冲到浮桥边。桥板早被拆断，对岸就是东吴大营。甘宁勒马大笑“张辽！你逍遥津再险，险不过老子胸中这口酒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一支冷箭正中后心。甘宁身子一晃，却死死抓住缰绳。他回光返照般挺直腰杆，将燃烧的锦帆掷向浮桥残桩。烈火熊熊，竟在河上烧出一条火路。七骑残兵踏着火炭冲过河去，甘宁伏在马上，鲜血染红银甲，却仍喃喃道“告诉主公……锦帆……没倒……”

　　张辽追至桥头，火势已不可挡。他望着对岸那面倒下的锦帆，忽然对李典道“收兵。今日之后，江东再无锦帆贼了。”

　　可甘宁并未死在逍遥津。他被亲兵抬回大营时，孙权亲自端药。老将睁开眼，第一句话却是“主公，我那铜铃……捡回来没？”孙权含泪摇头。甘宁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最后一颗铜铃，那是三十年前他初为锦帆贼时，母亲缝在他衣角的护身符。

　　“张辽那小子……”甘宁咳嗽着笑，“比凌操难缠……比关羽……差点……”他忽然瞪大眼睛，仿佛看见长江上那面永远不落的锦帆，“可惜啊……再不能……劫曹操的粮了……”

　　铜铃坠地，叮当一声清响。孙权俯身拾起，发现铃内刻着两行小字“生于江，死于江，不负少年狂。”

　　建安二十五年，甘宁病逝。而逍遥津那场火，烧红了半个合肥的天空。张辽后来对曹丕说“甘兴霸若年轻十岁，逍遥津之战，胜负未可知。”曹丕问“他究竟是怎样的人？”张辽沉默良久，只答“一个把帆当命的老贼。”

　　千年后，有渔夫在逍遥津打鱼，捞起一枚锈蚀铜铃。铃虽残破，摇之却有江风呼啸声。渔夫不识货，换了三斗米。而那面锦帆，早已化作渔火，在历史的江面上，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