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末孤胆忠魂关羽千里走单骑

　　建安五年，冬。许都城外，朔风如刀。

　　曹操赠予关羽的赤兔马在帐外嘶鸣，马背上金鞍映着残阳，如一团燃烧的烈火。关羽独坐帐中，面前摊着曹操亲笔所写的荐书-汉寿亭侯、偏将军，金印紫绶，封地许都近郊三百户。案上还有一坛未开封的御酒，琥珀色的光在坛口晃动，像极了当年在涿郡桃园中，三人对天盟誓时洒落的酒浆。

　　他想起曹操昨日的话“云长，你若留下，我便奏明圣上，封你为左将军。刘备已败走河北，生死不明，你何必执迷？”

　　关羽抚过长髯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想起大哥刘备在徐州城破时的背影-那背影不回头，只留下一句“二弟，护好家眷。”可如今，甘夫人与糜夫人陷于乱军，音讯全无。他想起三弟张飞在芒砀山中的怒吼，那声音像被困的猛虎，撕碎了山间的晨雾。

　　“报-”亲兵入帐，“曹操遣张辽来见。”

　　关羽抬眼。张辽文远，是他同乡，亦是旧友。帐帘掀开，风雪灌入，张辽身披重甲，面色沉郁。他挥手退去左右，低声道“云长，曹公知你必走，特命我送一物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，打开，里面是尘土-尘土中混着几缕青丝，用红绳系着。

　　“这是……甘夫人的发？”关羽声音发颤。

　　张辽点头“曹公说，你若留下，夫人可安；你若走，夫人亦不留。但念你忠义，他不强留。只是-”他顿了顿，“河北袁绍势大，刘备若在彼处，你此去，凶多吉少。”

　　关羽沉默良久。忽然，他起身，解下曹操所赠的锦袍，叠好放在案上。然后，他抽出青龙偃月刀，刀刃映着火光，如一道冰冷的闪电。他低声说“文远，你可记得当年在解良，我因杀了恶霸而亡命天涯？那时我无牵无挂，如今却有了牵挂。可正因为有牵挂，我才更要走-大哥在等我，嫂嫂在等我。若我贪图富贵，与禽兽何异？”

　　张辽无言，深深一揖，转身离去。帐外风雪更急，赤兔马长嘶一声，仿佛在催促。

　　当夜，关羽挂印封金，将汉寿亭侯印悬于梁上，将曹操所赐金银尽数封存。他只在怀中揣了一物-那是桃园结义时，刘备亲手为他系上的护身符，一块粗麻布，上面用血写着“忠义”二字。

　　他跨上赤兔马，手持青龙刀，对仅剩的二十名亲兵说“愿随我者，生死与共；不愿者，可留此地，曹操必不亏待。”无人离去。二十骑，如一把尖刀，刺入茫茫风雪。

　　第一关，东岭关。守将孔秀，率五百人拦路。他冷笑“关羽，你无通关文书，莫非想私逃？”关羽不语，纵马向前。赤兔马如一道红色闪电，青龙刀划破风雪-只一合，孔秀人头落地。关羽收刀，对惊散的守军说“我只杀阻路者，不伤无辜。”

　　第二关，洛阳。太守韩福与牙将孟坦设下绊马索。夜半，关羽率骑突袭。孟坦从暗处射出一箭，正中关羽左臂。关羽不拔箭，反手一刀，将孟坦连人带盾劈为两半。韩福欲逃，赤兔马已至身后，关羽低沉道“这一刀，为徐州城中枉死的百姓。”韩福人头滚落雪地，热血融化了三尺寒冰。

　　第三关，汜水关。守将卞喜，原是黄巾余党，假意设宴款待。席间，关羽见帐后刀光闪动，冷笑一声，掷杯为号。二十骑同时拔刀，卞喜措手不及，被关羽一刀斩于阶下。血溅宴席，染红了案上的酒壶-那酒，还是曹操所赠的同款。

　　第四关，荥阳。太守王植与韩福是亲家，欲为韩福报仇。他命人夜烧馆驿。关羽早有所觉，在火起前一刻，踹开房门，赤兔马踏火而出。王植在城头指挥，关羽弯弓搭箭-那箭，是曹操所赠的雕翎箭。一箭穿喉，王植坠城而亡。

　　第五关，黄河渡口。守将秦琪，是夏侯惇部将。他率水军拦截，大喊“关羽，你杀了这么多曹将，今日休想过河！”关羽横刀立马，长髯在风中飘扬。他缓缓道“我杀将，只为寻兄。你若让路，我不伤你；你若阻拦-”他举刀指天，“这黄河水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。”

　　秦琪大怒，挥军冲上。赤兔马长嘶一声，跃上战船。关羽刀光如轮，连斩数将。秦琪胆寒，欲逃，被关羽一把抓住后颈，掷于地上。关羽俯视他，说“回去告诉曹操，关羽欠他的情，来日战场相见，必还一命。”说罢，放秦琪生还。

　　过河后，二十骑仅剩十三人。他们衣衫褴褛，伤痕累累，却无人掉队。关羽回望南岸，许都已在千里之外。他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块“忠义”布，在黄河水中洗净血污。布上的血字已被浸淡，却更显赤红。

　　他轻声说“大哥，三弟，嫂嫂-我来了。”

　　晨光刺破云层，照在赤兔马的鬃毛上，如镀了一层金。关羽策马南行，身后是十三骑沉默的追随者。他们踏过冰河，穿过荒村，绕过袁绍的营地，直向古城而去。

　　数日后，古城外。张飞挺矛而出，怒目圆睁“关羽，你降了曹操，还有脸来见我？”关羽不答，只将青龙刀插于地上，从怀中取出那块“忠义”布，掷向张飞。张飞接住，看见布上模糊的血字，又看见关羽臂上未愈的箭伤，忽然泪如雨下。

　　他跪地，抱住关羽的腿，嚎啕大哭“二哥，我以为你……”

　　关羽扶起他，轻声道“三弟，大哥呢？”

　　“大哥在城中，日日盼你。”

　　城门开处，刘备奔出，三人相拥，泪洒衣襟。远处，赤兔马安静地啃着枯草，青龙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那块“忠义”布被风吹起，落在三人中间-布虽破，字虽淡，却比任何金石都更坚硬。

　　后来，人们在关羽过五关的黄河渡口立了一座碑，碑上无字，只刻着一把刀的轮廓。有人说，那是关羽的刀；也有人说，那是所有乱世中不肯低头的忠魂。

　　而关羽自己，在若干年后的麦城，面对东吴的劝降，只说了一句“我这一生，只跪过天、地、君、亲、师。其余的，宁死不屈。”

　　那声音，穿过烽烟，穿过岁月，至今仍在黄河的涛声中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