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惇拔矢啖睛守兖州

　　建安三年，兖州大地麦浪翻金，本应是丰收之年，却因吕布与曹操的连番鏖战，处处焦土。曹操亲率大军东征徐州，留夏侯惇与荀彧共守兖州三城。临行前，曹操拍着夏侯惇肩头道“元让，吾以兖州托付于你，纵有千难万险，不可失也。”夏侯惇抱拳，一目炯然“丞相放心，惇在，兖州在。”

　　这话说了不到半月，高顺便引并州狼骑杀到。

　　高顺此人，沉默寡言，麾下陷阵营七百余人，铠甲精练，每所攻击无不破者。他此番受吕布之命，趁曹操后方空虚，直取濮阳。夏侯惇闻报，留韩浩守鄄城，自引三千兵马赴濮阳迎击。

　　两军对垒于濮阳城西三十里处的野狼坡。时值秋分，野草枯黄，朔风卷地。高顺布阵严整，陷阵营列于中军，两翼轻骑展开。夏侯惇在马上望见，心知不可硬冲，便令裨将夏侯渊之子夏侯尚引五百弓弩手伏于左翼芦苇荡中，自率主力正面缓进。

　　战鼓擂响，高顺令旗一挥，陷阵营齐步推进，长枪如林，盾牌似墙。夏侯惇军以曹纯虎豹骑余部为锋，两军甫一接触，顿觉对方力沉势猛。陷阵营士兵皆披两当铠，持丈八长枪，前排蹲踞刺马，后排立射强弩，曹军骑兵竟被逼退。

　　夏侯惇怒喝一声，策马挺枪直冲敌阵。他枪法凌厉，连挑三名陷阵兵，却见高顺亲率亲卫从右翼包抄而来。夏侯惇分神注意左翼伏兵是否就位，冷不防高顺军中一名弩手偷射冷箭。那箭来得极快，夏侯惇偏头躲闪，箭矢正中左目。剧痛之下，夏侯惇险些坠马，他咬牙拔箭，却连眼珠一并带出。

　　鲜血糊了半边脸，夏侯惇低头见掌中箭镞上挂着自己眼珠，须发皆张，厉声喝骂“父精母血，岂可弃之！”竟张口将眼珠吞入腹中。左右将士看得真切，无不骇然。夏侯惇抹一把脸上鲜血，一目的凶光更盛从前，挺枪大呼“高顺小儿，来决死战！”

　　这一声吼竟比战鼓还响三分。夏侯尚在芦苇荡中听得真切，知主将已拼死一搏，立令弓弩齐发。五百支箭矢从侧翼射入陷阵营右肋，高顺军阵脚稍乱。夏侯惇趁势催马突入，一枪刺穿陷阵营掌旗官，夺过并州狼旗掷于地下。曹军士气大振，韩浩又从鄄城引援军赶到，两下夹攻，高顺不得已鸣金收兵，退保濮阳城。

　　夏侯惇回到营帐，随军医官要他静养，他却扯了条白布缠住左眼，连夜召集诸将道“高顺虽退，必待援军。吕布若亲至，濮阳危矣。我意趁其立足未稳，今夜劫营。”众将面面相觑-主将新伤，失血甚多，居然还要夜袭？

　　夏侯惇见众人犹豫，拍案道“我失一目，视敌更专。若待吕布大军合拢，兖州三城皆不可守。今夜子时，夏侯尚引三百轻骑从北门佯攻，韩浩引五百步卒从南门放火为号，我自率中军突入中帐。高顺用兵谨慎，夜间必以为我不敢出，此正可乘之机。”

　　当夜月黑风高。夏侯惇裹伤披甲，只留右目视物，反觉夜色中火光格外分明。子时三刻，北门杀声骤起，高顺果然中计，亲率陷阵营北御。夏侯惇却从西门破栅而入，直捣中军大帐。高顺回救不及，被夏侯惇一枪挑落头盔，狼狈退往城外。夏侯惇也不追赶，命人将营中粮草尽数搬回鄄城，又放一把火烧了濮阳城外所有屯粮。

　　天明时分，吕布亲率铁骑赶到，只见濮阳城外焦土连片，高顺灰头土脸跪在路旁请罪。吕布大怒，提方天画戟便要斩高顺，陈宫急劝“高将军若死，谁为将军守城？夏侯惇一目已盲尚且如此悍勇，若曹操回军，兖州未可轻取。”吕布这才恨恨收戟，下令退兵回徐州。

　　消息传到曹操耳中，曹操正攻下邳，闻报大笑“元让真虎痴也！”当即遣人送良药至兖州。夏侯惇回信只八个字“一目已足，不劳丞相费心。”

　　此后夏侯惇独目督军，兖州三城终无失。军中传顺口溜“夏侯惇，一眼睁，吓得吕布退三程。”又有人笑他独眼难看，夏侯惇便照镜子自嘲“半边脸照镜子，省得看自己太顺眼。”众皆绝倒。

　　然每逢阴雨，空眼眶隐隐作痛时，夏侯惇便独坐帐中擦拭长枪。亲兵曾见他对镜自照，以指抚右目，喃喃道“曹操把家底交给我，失一只眼算什么，保住兖州，才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

　　此事在兖州民间传开，有说书人编成段子，讲至“拔矢啖睛”处，满座喝彩。后有文人题诗赞曰“一目犹存百万兵，吞睛饮血守孤城。兖州寸土皆君赐，不独青史留姓名。”夏侯惇闻之，嗤笑一声“酸文人懂什么，老子吞自己眼珠子，疼得三天没睡好觉，还题诗哩！”说罢拍马巡营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