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雀台深锁二乔泪

　　世人皆知“东风不与周郎便，铜雀春深锁二乔”，然而鲜有人知，这铜雀台中，确曾锁过一位“二乔”。此“二乔”非彼二乔，乃是建安十五年曹操于邺城大兴土木、修筑铜雀台时，从民间选入的一对姐妹-乔婉与乔柔。她们不姓“桥”，而姓“乔”，年方十六，本为洛阳城外乔家村采桑女，只因地方官吏为讨好曹操，硬生生将她们的姓改作“桥”，充作“桥公之女”，献入铜雀台充作歌舞伎。这段秘辛，被陈寿写三国志时一笔带过，却在邺城故老的口耳相传中，留下了一丝痕迹。

　　铜雀台高十丈，有屋一百二十间，连栋接阁，飞檐斗拱。曹操建此台，明面上说是宴饮赋诗、观兵操演之所，暗地里却另有打算-他将那些不肯归顺的世家大族的女眷、各地献上的美人，统统安置在台顶最高处的“承露阁”中，名义上是教习歌舞，实则是软禁。乔婉和乔柔便是被关在这承露阁里。

　　乔婉性子烈，入台三日便摔碎了三只琉璃盏。管理人报上去，管事的宦官冷笑一声“不听话的，送去‘冰井’冻上一夜。”所谓冰井，是铜雀台地下的一间暗室，深达三丈，四壁砌着从漳河凿来的寒冰，人若在里面站上一夜，脚底板冻得跟石块似的，十个有九个要落下病根。乔婉被拖下去时，乔柔扑上去死死抱住姐姐的腿，哭得声嘶力竭“我替我姐去！”宦官一脚将她踢开“一个也跑不了，再闹，两个都下去。”

　　那一夜，乔婉在冰井里冻得嘴唇发紫，乔柔跪在阁门外磕了满头的血。第二日清晨，乔婉被拖上来时，双脚已经没了知觉。乔柔把自己的棉被撕了，裹住姐姐的脚，焐了整整一天一夜。从此，乔婉再不敢摔东西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冰。

　　曹操偶尔会来铜雀台。他最爱看歌舞，尤其喜欢看新来的女子跳“盘鼓舞”。有一回，乔柔被点名上前跳。她哪里会跳什么盘鼓舞？只会在桑树底下转圈儿、扬桑叶。她哆哆嗦嗦地上了台，脚下踩错了一个鼓点，曹操眉头一皱，旁边的荀彧忙打圆场“此女初来，尚在习练。”曹操哼了一声“习练？孤修这铜雀台，可不是给蠢笨之人习练用的。练不好的，送去‘冰井’练。”

　　乔柔吓得脸色煞白。乔婉正在后侧伴舞，忽地向前一步，跪在曹操面前“丞相，妾有一舞，比盘鼓舞更新鲜，不知丞相可愿一看？”曹操来了兴致“哦？你且舞来。”

　　乔婉站起身，不跳盘鼓舞，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条长长的白绢-那是她偷偷藏下的素绫。她将白绢往空中一抛，随即拧腰甩臂，整个人化作一道旋涡，白绢在她周身翻飞、缠绕、又散开。她跳的，是乔家村秋收后谢土地神的“白绫祭”，舞姿粗犷却极有力量，像一股旋风，把满堂的脂粉气都卷走了。曹操看得抚掌大笑“好！好一股野劲儿！这便是民间风味！”当场赏了她一匹锦。乔柔偷偷松了口气，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。

　　然而，乔婉这一舞，惹恼了同在台上的另一位女子-卞夫人身边的侍婢兰珠。兰珠本是曹操新纳的妾室，因会弹箜篌而得了宠，最见不得别的女子出头。她偷偷在乔婉的鞋里藏了碎瓷片。次日乔婉再跳舞时，一脚踩下去，鲜血直流，疼得当场跪倒在地。曹操见了，只当是她身子娇弱，不耐烦地挥挥手“不中用的东西，拖下去，不要让她再跳了。”

　　从此，乔婉被打入铜雀台最底层的杂役房，每天劈柴洗衣，再不许登台。乔柔为了能让姐姐少干些活，咬着牙苦练歌舞，终于练出了一身好本事。兰珠又心生一计，向曹操进谗言说乔柔“身有狐臭，迷惑丞相”。曹操派人来验，验身的老宫女收了兰珠的银子，便谎报“确有异味”。曹操大怒，命人将乔柔也赶去杂役房，与乔婉作伴。

　　姐妹俩在杂役房里相对而坐，又哭又笑。乔婉说“早知如此，不如当初在乔家村采桑，穷是穷些，至少没人拿冰井吓唬咱们。”乔柔替姐姐包扎冻伤的脚，低声道“姐，我打听到了，冰井底下有条暗道，直通漳河。是当年修台的工匠留的活路。咱们逃吧。”

　　那夜月黑风高。姐妹俩带着偷偷攒下的干粮，从冰井的暗道爬了出去。爬了小半个时辰，终于从漳河岸边的芦苇丛里钻了出来。两人不敢走大路，沿着河沟往南跑。跑到天亮，回头一望，铜雀台像一只黑色的巨兽，蹲在地平线上。乔婉忽然笑起来“什么‘铜雀春深锁二乔’，杜牧那小子写诗的时候，怕是不知道二乔差点冻死在冰井里。”乔柔扯了扯她的袖子“别说了，快跑。”

　　后来，乔家姐妹去了江东。乔婉嫁了一个卖豆腐的，乔柔嫁了一个渔夫。她们再也没提过铜雀台的事。只是有一年，乔柔的儿子在学堂里念到“东风不与周郎便，铜雀春深锁二乔”，回来问她“娘，这二乔是谁呀？”乔柔摸了摸儿子的头，说“是两个倒霉的采桑女。”儿子听不懂，叽叽喳喳跑开了。

　　乔柔望着天边的云，轻轻叹了口气。那云，倒像是铜雀台上飘下来的白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