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龙孤骑踏长坂

　　建安十三年秋，荆州牧刘琮举州降曹，屯驻樊城的刘备猝闻消息，仓促南撤。十余万百姓相随，辎重绵延数十里，日行不过三十里。曹操闻报，唯恐刘备得江陵军资，亲率五千虎豹骑，一日一夜行三百里，于当阳长坂追及。

　　晨雾未散，喊杀声已如潮水漫过坡地。铁蹄踏碎霜草，箭矢蔽空如蝗。赵云怀抱未满周岁的阿斗，银枪挑开三面重围，目光所及，皆是溃散旌旗与倒伏尸身。他左臂勒紧襁褓，右腕枪花连转，刺落两名扑近的曹军骑校，忽听得坡下有人嘶喊“子龙！往东走！糜夫人投井了！”

　　赵云心头如遭雷击，拨马循声望去，只见糜竺瘫坐在枯井边，怀中半卷血染的襁褓布。他纵马跃近，俯身抓起布角，指尖触到井沿一道新刮的指甲痕。风卷起他鬓角碎发，他未发一言，只将布条塞进甲缝，枪尖遥指东面烟尘最盛处。

　　“让开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铁甲。

　　前方两百步，曹军盾阵如黑墙推进，阵后隐约可见中军大纛。赵云反手解下披风裹住阿斗，将襁褓缚于胸前，枪交左手，右手拔出腰间青釭剑。剑光出鞘那刻，晨阳恰好刺破云隙，照得剑身通明如镜，映出他眼中血丝密布却毫无犹疑的光。

　　战马嘶鸣时，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盾阵。第一骑冲撞，三名盾手被枪杆横扫之力震飞，剑锋顺势劈开第二排矛手咽喉。血雨泼洒在他铁甲上，沿着护心镜的錾纹汇成细流。曹军认得他白袍白马，又见他怀中裹着小儿，立时有人高呼“蜀将携幼主！围住他！”

　　四面八方霎时涌来枪林。赵云旋身避过背后一矛，剑刃顺势削断持矛者手指，战马奋蹄踩塌一名骑尉的胸甲。他听见阿斗在怀里闷闷哭了一声，声音被风撕碎，却比任何战鼓都更催动他腕力。左枪右剑化作两道银虹，在黑色甲潮中撕开一道豁口-前方三十步，一员曹将正勒马张弓，箭簇已对准襁褓。

　　那电光石火间，赵云突然将青釭剑掷出。剑锋穿过那名曹将咽喉时，他右手已夺过侧面刺来的铁枪，反手横扫逼退三人。溅起的血糊住视线，他胡乱用袖口一抹，听见身后传来马蹄踏碎头骨的闷响。怀里，阿斗的哭声停了，一双乌黑眼珠正仰望着他下颌那颗未干的血珠。

　　长坡坡的地势在此陡然收窄，两侧丘陵夹出仅容四骑并行的土道。曹军追兵挤在坡口乱作一团，赵云纵马踏过两具叠压的尸体，枪尖挑开一名挡路校尉的咽喉，终于望见坡下刘备车仗残影。

　　待他纵马奔至汉津渡口，日头已偏西。刘备望见他甲胄尽赤、战袍如撕碎的云絮，却见襁褓中阿斗酣睡未醒，当即解下战袍横掷于地“为这孺子，几损我一员大将！”

　　赵云跪地不起，枪尖拄着河滩卵石，忽然想起糜夫人沉入井水前，曾将那半块玉佩塞进襁褓。他从甲缝摸出布条，裹着玉佩递给刘备，嗓音干裂“若非夫人……此物当归主公。”

　　河风卷起他发间凝结的血沫，渡船桅杆的影子斜斜爬过白沙。远处，曹军铁蹄踏碎浅滩水声渐近，赵云却缓缓站起身，将阿斗交还刘备身后那个沉默的将军，转身走向岸边搁浅的渡船。他青灰色的甲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，长坂坡上那柄被遗落的银枪，仍在某具尸身手中，指着北方残阳。